第五百四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_剑来(烽火戏诸侯)小说在线阅读-UU小说网

后山多花异草,却无鸟雀虫蚁。看最新章节百度搜索品书  而且陈平安发现一件小事,先前进入这座仙家府邸,见到仙鹤绕山盘旋,等到四人登山之后,仙鹤早已不知所踪,不管陈平安在山脚仰视,在山巅道观俯瞰山河,还是后来尾随黄师、孙道人寻宝,一直到后山此处,陈平安始终没能再看到一眼仙鹤踪影。  如果此地真有世外高人坐镇,并且假设是一个最坏的结果,此地主人,对所有访客居心叵测。  那么对方绝对是一位算计人心的高手。  凡夫俗子,山野樵夫,兴许进了此山,瞥了眼仙鹤也作罢,更多是被后续那些白玉拱桥、牌楼匾额所震撼,视为人间仙境,再加各处的白骨尸骸,自然而然将此处视为无主之地。  可对于修道之人而言,那些不经意间的眼见为实,尤其是第一眼,会更加影响心性,悄无声息,而且浑然不觉。  往后种种,只要是一位练气士,无论境界高低,都会反复推敲。  陈平安第一眼见到了青山绿水与雪白仙鹤,也不例外,油然而生的第一个念头,便是好一座仙家府邸,好一个山灵水秀。  此后一路所见,无非是在仙家府邸之外,加一个遗址后缀。  仙家犹然是仙家,福缘自然还是福缘。  遍地线索,极其繁复,好像处处都是玄机,见多了,便会让人觉得一团乱麻,懒得多想。  陈平安同样没有太多头绪,但是那缕剑气的突兀下坠如升空,一旦先前仙鹤是某种心机精巧的障眼法,再加期间孙道人腰间那串无缘无故炸裂的铃铛,那勉强可以扯出一条线,或者说是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性。  这种先看一线两端最好与最坏的细微心性,正是陈平安当初能够在京观城高承眼皮子底下,活着走出骸骨滩鬼蜮谷的关键。  世事复杂,见与不见,想与不想,便是学问,便是心性下功夫。  当然也有误打误撞的,无非是懵懵懂懂而死,或是迷迷糊糊得了机缘的。  三人继续游历后山,相较于前山的打生打死,最少看去,实在是要悠哉悠哉许多。  至于那个狄元封的死活,陈平安没有半点负担。不是爹不是娘更不是祖宗的,若是个心存善念之人,陈平安兴许还会管一管,做笔公道买卖之类的。  此刻道路一旁,有一棵绿竹,颇为瞩目,落在三人眼,孤苦伶仃,竹影婆娑。  竹竿粗如碗口,片片竹叶青翠欲滴,而且不是什么修辞说法,而是名副其实的青翠欲滴,许多竹叶叶尖,凝聚有水滴,风吹而过,摇摇欲坠,在三人养望凝视此竹的时候,刚好有一滴碧绿水珠坠落泥地,瞬间消散,陈平安凝神望去,大有讲究,虽然不是碧绿琉璃瓦和道观青砖那般孕育出水运精华,却也到了灵气凝聚成水的夸张地步。  孙道人路过的时候,以手指轻轻敲击,贴耳聆听,咦了一声,说道:“有门道。”  陈平安在两人凝视这棵绿竹的时候,转身摘下包裹,先从咫尺物当取出养剑葫,握在手,重新挎好包裹,然后笑道:“劳烦孙道长摇一摇竹子,我好接一些竹叶叶尖水。”  孙道人终究是位货真价实的观海境修士,大致看得出深浅,摇头笑道:“陈道友,劝你别多此一举了,这些灵气孕育而生的竹叶水珠,寻常器物是关不住这份浓郁灵气的,莫说是直接拿酒壶装水,任你摘了一握竹叶连水滴,小心储藏起来,只要离了这棵古怪竹子,同样留不住。”  高瘦道人嘴如此说,也没耽误他摘下法袍包裹,取出一只绘有青松隐士图的青瓷小瓶。  黄师嫌弃两人磨蹭,一脚踹在竹竿之,顿时水滴如小雨降落,孙道人哈哈大笑,身形一晃,脚踩罡步,以梅青色瓷瓶装水。  陈平安也不例外,不愿有任何一颗水滴坠地消散,在不与孙道人争抢的前提下,将许多即将落入泥地的水滴,使用一门“水法”,汇聚成线,缓缓收入养剑葫当。  黄师瞥了眼黑袍老者的手法,没看出任何值得怀疑的破绽,便不再计较。  陈平安既然拿出了养剑葫,便不再收起,悬挂在腰间,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水滴聚拢起来,不过寻常七八两酒水的分量,却是十数斤的阴沉重量。  三人继续赶路。  陈平安回望一眼绿竹。  难道与魏檗在棋墩山精心栽植的那片竹林一样,若是真要认祖归宗的话,都来自竹海洞天的青神山?  不然根据当年那本购自倒悬山的神仙书记载,浩然天下的诸多仙家竹子,数十异种,在凝聚水运一事,好像都不如此竹神通广大。  只可惜与那棋盘石桌一样,扛不走,搬不走。  孙道人觉得还不尽兴,伸手一抓,微笑道:“竹空通神明,轻身且补气,贫道早年修行,遍览书籍,曾见有古书记载,竹叶煮茶,最是解渴清心,大暑时节只需用竹叶一握,加山莲子数颗,一二杯茶水下肚,便要教人飘然似神仙。”  陈平安瞥了眼孙道人,又看了眼纹丝不动不给半点面子的修长绿竹。  既然都这样了,那么有些马屁话,他还真开不了口。  孙道人收回手,神色淡然道:“算了,这桩机缘留予后来人。”  黄师落井下石道:“这些竹叶,若是被修行水法的下五境修士,炼化为本命物,说不得是至宝。宝物在眼前,小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,孙道长当真不采摘几把?便是不用来煮茶,赠给婴儿山雷神宅的晚辈,也算此次返回师门的不俗礼物。”  孙道人云淡风轻道:“修道一事,涉及根本,岂可胡乱赠送机缘,我又不是那些晚辈的传道人,礼物太重,反而不美。罢了罢了。”  陈平安小声赞叹道:“孙道长妙语如珠,发人深省。”  孙道人将那青瓷小瓶小心翼翼装入袖,缓缓而行,抚须而笑,高深莫测。  黄师有些受不了这个五陵国散修道人,从头到尾,得知孙道人是雷神宅靖明真人的弟子之后,在孙道人这边殷勤不停。  黄师突然以金身境的身法,再以五境一拳的劲道,稍稍手下留情,掂量了一下对方这位练气士的体魄后,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向身旁黑袍老者,砰然一声,后者倒飞出去,一路翻滚,挣扎起身,似乎被打蒙了,坐在地,突然喉咙微动,转头吐出一口淤血,好像这会儿才回过神,站起身,双手藏在袖,显然已经捻符在指尖,气机涟漪萦绕袖口,破口大骂道:“姓黄的,你找死不成?!”  黄师心大定,果然是个废物。  孙道人更是被吓得赶紧掠出数丈外,亦是一手捻住一张刚刚与陈道友买来的攻伐符。  三人呈现出掎角之势。  黄师看也不看那个黑袍老者,只是转头对孙道人笑道:“孙道长,人心鬼蜮,不得不防啊,咱们与秦公子,好歹是知根知底的盟友,唯独此人,半路偶遇,若是个顶会装蒜的祸害野修,咱们岂不是着了道,到最后身所有宝物机缘,搭一条性命,为他人作嫁衣裳,我看孙道长也不愿意吧?”  孙道人以心湖涟漪言语陈平安,“陈道友,怎么讲,要不要厮杀一场?这黄师可不是善茬,若真是撕破了脸皮,咱哥俩是一根线的蚂蚱,谁都别藏私了。”  相较而言,孙道人当然是更信得过黑袍老者,一路处下来,与善恶有些关系,关系却也不大,更多还是觉得这位陈道友,道行薄弱,威胁不大。当然如果黑袍老者的言行举止,处处精明市侩抖机灵,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,孙道人也不愿意与之精诚合作,赌了性命,一起与黄师对峙。  如此与陈平安心声言语,孙道人嘴却是说着捣浆糊的言语,“陈道友,黄老弟此举,是过分了些,但是如今形势变化莫测,我们自家人先内讧,才是真正的为他人作嫁衣裳,不如你们俩都卖贫道一个面子,陈道友稍安勿躁,贫道再让黄老弟赔罪个,当做此事翻篇了,如何?”  陈平安气急败坏道:“不如何!挨了这么一拳,受了这么一遭无妄之灾,我元气大伤,道个歉完事的话,不如让黄师吃我一道雷符,当扯平!”  黄师扯了扯嘴角,打开包裹一角,抓出一件器物,轻轻抛向那个黑袍老者,笑道:“赔罪不够,那加一份赔礼。”  只见那黑袍老者眼睛一亮,稍作犹豫,依旧一手藏袖偷偷捻符,一手则已经抬手出袖,试图伸臂去接住那件古色古香的铜镜。  孙道人神色大变,赶紧以心声提醒道:“别接!”  只是晚了。  黄师一步踏地,以六境巅峰的武道修为,瞬间来到那黑袍老者身前,一拳递出。  那黑袍老者瞠目结舌,呆若木鸡,竟是杵在原地,整个人僵硬不动,不但没能接住那把赔礼的铜镜,反而还要连累自己吃那一拳。  只是黄师却骤然停拳,只有一阵拳罡拂过那可怜虫的面容,鬓角发丝向后掠去。  黄师竟是收了拳,颠了颠沉重行囊,转身走,走出数步之后,扭头笑道:“陈老哥,这把铜镜送你了。”  孙道人心哀叹。  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个不长心眼的痴呆盟友。  苦也。  接下来的路,不好走啊。  没法子,只能自己多担待一些了。  孙道人只见那位陈道友朝自己歉意一笑,蹲下身去,捡起坠地的那把铜镜,装入一件还算干瘪的青布包裹当。  哪怕这家伙已经竭力隐藏自己的胆怯心慌,可双手一直在轻轻颤抖。  孙道人看得直头疼,摇摇头,转身跟黄师,兴许是对这个家伙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,心声言语颇有愤懑,“陈道友!接下来记得自己的位置,别太靠近黄师这家伙,最好让自己与黄师隔着一个贫道,不然被黄师一旦近身,你便是有再多的符都是摆设,怎的连练气士不可让纯粹武夫近身,这点粗浅道理都不懂?!”  “孙道长,道理我懂,可是真与黄师干架,脑子空白,手脚不听使唤了,实在是脚步身手跟不这些个道理啊。”  那人得了一把铜镜后,快步跟孙道人,放慢了脚步,不与孙道人并肩而行,干脆在孙道人身后,亦步亦趋,孙道人叹了口气,不再多说什么,好歹是个吃一堑长一智的,不至于无药可救。  陈平安走到最后,轻轻擦拭嘴角血迹。  寻常武夫走江湖,运气不好,是经常被人打得满脸血。  陈平安倒好,还得自己来。  不过一想到那把很有年月的青铜古镜,陈平安便没什么怨气了。  篆极小,正面为“辟兵莫当”,背面为“御凶除央”。  辟邪镜无疑了,而且是一件仿古镜,因为在陈平安先前仔细端详之下,发现了极其细微的“宫家营造”四字,但是这反而是最值钱的。  因为敢在铜镜法器之,悄悄以姓氏加“造”字,是品秩的保证。  那部神仙书,关于此事,是有过相关献记载的,其以海兽葡萄纹古镜之的“李铺造”、光明镜或是神仙夜游镜的“纳兰三山造”两家仿古镜,最为价值连城。至于仿加仿的那些后世铜镜,则往往是坑骗半吊子练气士的物件了,哪怕十分精巧无瑕,依旧是个大坑,若是有人自以为捡漏得宝,转手卖出高价还好,若是兴冲冲炼化为本命物,估计能让修士悔恨不迭,吐血不已。  方才陈平安差点没忍住,想要让孙道人先摸一摸,美其名曰帮忙掌掌眼,自己再正儿八经收入囊。  这位孙道长的手,与隋景澄有的一拼,开过光吧?  不谈此次收获,那对极有可能是龙王篓竹鞭小笼,只说悬挂高瘦道人腰间的那串宝塔铃,显然不是凡品。  不然在山巅道观之外,那串宝塔铃绝不会主动破碎示警。  后山这边,建筑远远少于鳞次栉的前山,称得巍峨壮观的,更是屈指可数,只有三座。  三人一路下山,放眼望去,稀稀疏疏。  倒也省去不少麻烦。  按照老规矩,黄师寻宝一处,近在眼前的一座宫观建筑群,孙道人去往另外一处,有楼独高,陈平安则分到了最为临近山脚的一座殿阁。  陈平安与孙道人分开后,走得不急,好似游山玩水的闲庭信步,摘下养剑葫,喝了一口竹叶灵水,委实是心旷神怡。  是味道寡淡了点,没有酒水滋味。  只是一想到这份灵气浓郁的绿竹叶尖滴水,金贵稀罕,价格远胜仙家酒酿,顿时觉得滋味极美,余味无穷。  这一口下去,喝得可不是什么茶水,而是大把的神仙钱,岂能不美味?  回头望去,不见黄师与孙道人踪迹,陈平安便别好养剑葫,身形一弓腰,骤然前奔,瞬间掠过高墙,飘然落地。  仿佛与天地契合,方能如此无声无息,不起多余涟漪。  ――――  前山山脚,白玉拱桥那边,混战不已。  用北俱芦洲的风俗言语说,那是打出了脑浆子当酒水喝,才是真豪杰。  狭路相逢的这  场夺桥战事,十分惨烈。  连那位山寻宝的芙蕖国皇家供奉,都听到了动静,不得不舍了那些唾手可得的机缘宝物,赶紧赶赴战场。  不过这位芙蕖国供奉多了个心眼,拣选出一部分觉得值钱的宝物,藏在了一处阁楼房梁,其余更多物件随便包裹一起,稍稍挪步,放到了别处屋舍角落,到时候与白璧和小侯爷一起返回,便不会露出丝毫马脚。至于最终如何将私藏宝物带出此地,走一步看一步便是。  高陵已经取出兵家甲丸,一副神人承露甲披挂在身,与侯府家族供奉联手,尽量护住詹晴的安危。  而詹晴这位师承元婴大修士的洞府境练气士,亦是装作惊慌失措,北亭国头号纨绔的这道障眼法,加先前那些跋扈言语,很管用,几乎无人相信这位北亭国权贵子弟,会是一位实打实的五境修士,并且拥有两件威力巨大的攻伐法宝。  原本一边倒的战局形势,在那位芙蕖国供奉加入之后,便稍稍扳回了一些劣势。  詹晴对那位头戴幂篱、身穿云城法袍的女子修士,最为记恨,正是此人率先过桥,坏了他坐地发财的谋划。  不但如此,这位藏头藏尾的女修在随后的厮杀当,极有分寸,既不与金身境武夫捉对厮杀,却也不会坐山观虎斗,任由各路修士、武夫送死,每次高陵能够出拳杀人之时,女修便要从作梗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她便以两件防御重宝从高陵和家族供奉武夫收下,救下了七八人的性命。  那女修两件防御本命物,一件是一枚宝光流转的青色玉镯,飞旋不定,一件明黄地彩云金绣五龙坐褥,哪怕是高陵一拳击,不过是凹陷下去,猎猎作响,拳罡无法将其破碎打烂,不过一拳过后,五条金龙的光泽往往要黯淡几分,只是玉镯与坐褥轮番阵,坐褥掠回她关键气府当,被灵气浸透之后,金色光泽便很快能恢复如初。  而四十余人的围攻,人人攻伐之宝齐出,声势浩大,如果不是修士配合生疏,一些个四境五境的纯粹武夫,也不敢太过近身搏杀,多是以弓弩远攻,或是递出拳罡袭扰桥对岸,相互之间,无法衔接缜密,高陵等人恐怕更难应付。但是山泽野修一旦选择出手搏命,别说是见血不多的詹晴,便是武将出身的高陵,与那位在侯府养尊处优惯了的家族供奉,都要感到心悸。  侯府家族供奉便被人以秘宝偷袭,洞穿了腹部,血流不止,只是凭借武夫金身体魄,强撑一口气,反观高陵,精于战阵厮杀,对于枪戟成林的大军围困,都不陌生,故而还算有惊无险。至于那位芙蕖国皇家供奉,更是凄惨,被一通攻伐灵器当头砸下,若非高陵帮着以拳罡打散大半,此人又被詹晴祭出手那件折扇秘宝,在身前凭空出现了一道雪夜栈道行骑图的仙家屏风,不然这位芙蕖国老神仙要命丧当场了。  只是高陵在内这两位金身境武夫,不是吃素的,哪怕有彩雀府武帮着抵御拳罡,依旧被两人击毙了七八人之多,死相凄惨,无一例外,好似刑场的五马分尸。  所以水龙宗金丹地仙白璧的火速赶来,不是锦添花,而是雪送炭。  只是白璧刚刚祭出一攻一防两件本命法宝,便有彩雀府年轻府主孙清御风而起,主动选择与这位大宗子弟捉对厮杀。  白璧身形四周,是一套十八颗水龙宗祖师堂赐下的压胜花钱,白璧本身是天生适宜修行水法的天才修士,而那些花钱篆,都大有深意,蕴藉一丝残余国运,曾是济渎流经某个古老王朝的铸钱开炉之物,然后流散四方,既有古老道观梁搁放,也有古墓陪葬,或是被后世皇家库藏,被水龙宗收集成两套,凑足了十八颗,其一套便赏赐给了白璧。  其实这套在水龙宗祖师堂都算好物件的压胜钱,攻防兼备。  但是白璧依然祭出了一件山重器,是北俱芦洲历史某位斫琴圣手的得意之作,古琴名为“散雪”。  在两位金丹修士出手之后,战况便愈发激烈。  又有那个挨千刀的沙哑嗓音,高声提醒众人,“我们先杀小侯爷!”  詹晴惊怒万分,这个家伙,才是真正难缠。  几次开口言语,都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。  只是对方明显使用了一门山秘法,加厮杀惊险,乱成了一锅粥,让詹晴这伙人无法清晰辨认出此人所在。  武将高陵与两位供奉,都不会也不敢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术法和器物砸死,可一旦照顾他太多,难免顾此失彼,一旦出现纰漏,牵一发而动全身,很容易会害得白璧都要分心,詹晴敢断言,只要自己这边战死一位金身境武夫,或是有人身受重创,暂时丧失战力,不得不退出战场返回山,这拨杀红了眼的野修和武夫,绝对会更加搏命。  詹晴其实一开始以心声提醒高陵与两位供奉,每次合力杀人,可以的话,最好挑选一二,一鼓作气将某个三四人聚拢抱团的小山头打杀干净,既有震慑效果,又能防止对方为了朋友好友报仇,变成亡命之徒,只是人算不如天算,詹晴诸多盘算,结果可能是此次出门没翻黄历的缘故,可谓诸事不顺,厮杀到后来,高陵与两位供奉都已经无法如此谨慎行事,自己这边认准目标杀人,对方人多势众,可不管三七二十一,乱七八糟的攻伐宝物,层出不穷的阴险术法,先一股脑砸过来再说。  直到这一刻,詹晴才开始后悔,自己万万不该如此自负。  将攫取本地所有机缘,视为探囊取物的一桩轻松事。  应该循序渐进,各个击破,而不是觉得自己这伙人,合力斩杀一位元婴都不难,何必介意一伙乌合之众的蝼蚁野修?  结果便是等到詹晴大摇大摆阻拦所有人的去路,学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演义小说路数,然后这会儿开始嚼黄连了。  其实不是说詹晴先前的算计差了,只是修行路,一个万一,真要来了,事到临头,那是万事皆休的一万。  白璧突然发现自己堂堂水龙宗嫡传金丹,竟是不敌眼前这位遮掩面目的年轻女修。  白璧以心声怒道:“彩雀府孙清!你敢杀我?不怕与我水龙宗结仇,一座桃花渡彩雀府,经得起我家五境老祖几巴掌拍下?”  之所以白璧没有直接高声宣扬。  到底是谱牒仙师出身,相较于孑然一身的山泽野修,顾忌更多,权衡更多。  孙清驾驭那件攻伐法宝,将那些古琴散雪琴弦震动生发而出的“雪花”,纷纷搅烂,然后微笑答复道:“你在说什么?我怎么听不懂呢。”  白璧恼火万分,“孙清!你当真要与我不死不休?”  有那十八颗压胜花钱守护四周,白璧应对得还不算狼狈,何况这套结阵法宝,攻守兼备,显而易见,白璧还没有倾尽全力,更何况,宗字头的祖师堂谱牒仙师,谁还没有一两门用来玉石俱焚或是逃遁千里的压轴术法。所以白璧的羞愤,更多还是与詹晴差不多的心境,失去了一家独吞利益的大好格局,又没了大宗金丹修士的颜面,不过起脚下桥头已经身陷险境的詹晴,白璧当下处境要好许多。  孙清依旧不认账,笑嘻嘻道:“咱们这些无牵无挂的山泽野修,讲究的是一个人死卵朝天,不死万万年。”  一个女修说这话,实在是欺人太甚。  白璧深呼吸一口气,顿时心境宁静如止水,再无半点杂念,甚至都可以完全不去在意詹晴那边的状况。  既然谱牒仙师的规矩道理,聊不通,双方都是金丹同辈人,那只能在修为厮杀见真章了。  孙清虽然神色自若,远远白璧这位跻身金丹没几天的水龙宗嫡传,更加闲适淡然,可事实,这位彩雀府历史最年轻的金丹府主,没有半点松懈,面对一位师门底蕴深厚的宗字头仙家年轻天才,孙清在等待一个机会,一个一击毙命的时机,若是不成,才是双方坐下来以谱牒仙师谈事情的时候。  若是对方道高一尺,打死她孙清。  孙清也觉得没什么。  我能杀人,人可杀我。  所以那个好似教书先生的剑修,当年一起游历的时候,才会说了那句,天底下没谁是不可以死的。  只不过当年那位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,其实还说了后半句:但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可以讲道理的。  这后半句,孙清一直不太听得进去,觉得无甚道理。  只是喜欢他,才不与他争。  当然了,真要用心与刘景龙争论道理,肯定是自讨苦吃。  吵不过他的。  当年刘景龙才是金丹剑修,便硬生生靠着嘴皮子讲道理,说服了一位打算大开杀戒的玉璞境老怪,不但如此,还与那老怪物成了亦敌亦友的关系,老怪物反过来为他们一行人护道一程,算是将他们所有人礼送出境。次孙清与刘景龙“偶遇”,客套寒暄之后,有些没话聊,她便随口问及此事,刘景龙说先前南下,与那位老前辈见过面,相谈甚欢,只是要他刘景龙北归之后,安心返回太徽剑宗闭关破境,不用再跑一趟山头了。  ――――  陈平安寻访之地,地尸骨不多,心默默告罪一声,然后蹲在地,轻轻掂量手骨一番,依旧与世俗骸骨无异,并无骸骨滩那些被阴气浸染、尸骸呈现出莹白色的异象。在前山那边,亦是如此。这意味着本地修士,生前几乎没有真正的得道之人,最少也未曾成为地仙,还有一桩古怪,在那座石桌刻画棋盘的凉亭,对弈双方,分明身法袍品秩极好,被黄师剥离之后,陈平安却发现那两具尸骸,依旧没有金枝玉叶的金丹之质。  陈平安所到之处,曲径通幽,依旧灵气盎然,没有半点让人不适之感。  于是陈平安又浪费了一张阳气挑灯符。  陈平安收获寥寥,只有几件龟裂厉害的山器物,果然应该与孙道长一起游历才对。  来到一座干涸见底的池塘,枯叶残败。  看样子,若是水满,应该是一处泉涌之地。  陈平安一直在思量洞室入口处的那些字迹,留字之人,必然是出入过一趟这座仙家遗址的人物。  要么是隐世高人为后人留下开门线索,要么只能是害怕鱼儿太蠢,连鱼饵都咬不住,无法钩。  陈平安翻过栏杆,跃入池塘,那些枯叶入手即碎,并无玄妙。  后山的水运灵气,果然还是那棵青竹附近最为浓稠。  落魄山缺一棵好竹子啊。  如果能够像棋墩山当年被魏檗无珍惜的那棵奋勇竹老祖宗,年复一年,开枝散叶,地底下竹鞭绵延,老子生儿子,儿子生孙子,便可以白白多出一座茂林修竹来。  当然了,在陈平安眼,落魄山什么都缺。  陈平安稍稍撮土,在指尖依旧迅速化作碎屑,飘散四方。  关于北俱芦洲那条济渎,陈平安知道的不算少。  只是天底下更多的大渎内幕、祠庙香火兴衰、历史变迁,还是所知甚少。  只听魏檗提及过,流霞洲曾经有一条东西向的入海大渎,蜿蜒三万里,每逢山水相逢处,便会涌现出一拨拨圣贤、地仙。  也有那扶摇洲的一条渎水,被一条只以河字后缀的大水在某处决堤,夺大渎入海口,从此殃及整条大渎,短短三百年,一条大渎便从此消失,这意味着那条大渎的所有水神、河伯河婆,都会金身消散,而大渎沿途神的敕封,礼仪规矩极其复杂,远远多于一个王朝君主敕封辖境内的山水神,据说需要向土儒家学宫递交书。  陈平安环顾四周,皆无动静,便摘下养剑葫狠狠灌了一口,一鼓作气,直接喝完养剑葫内所有灵水,然后心神沉浸,念头小如芥子,巡游水府。  只见那水府门大开,竟是关也不关了。  陈平安脚边有一条幽绿溪水,从百骸各处,一条条水线逐渐汇聚,变作这条溪涧,缓缓流入水府那座水塘。  那拨忙忙碌碌的绿衣小童们,竟是看也不看一眼大驾光临的某位最大功臣,一个个往来飞奔,兴高采烈。  这一幅画面,看得陈平安有些心酸,摊自己这么个当家做主的,小家伙估摸着是真穷怕了。  陈平安又去山祠那边看了看,其实水府当,又有一条更加纤细的溪水,潺潺而流,去往山祠所在的关键窍穴,这股流水,由于水运精华都已截留在水府,便澄澈无色,再无那一缕缕幽绿色泽,这些浓稠似水的灵气,到了山祠所在气府之后,便开始渗入地面,如甘霖浸润大地。  陈平安一琢磨,便心神退出,不再在这座无宝可寻的府邸滞留,以一位陈道友该有的道行和脚步,一路飞奔,偷偷跑去了那棵极有可能是出自青神山的绿竹,手掌按住竹竿,轻轻一震,绿竹随之轻轻摇晃起来,然后手持养剑葫,挥袖将那些剩下小半的竹叶凝聚水滴,全部收入养剑葫内。  陈平安颇为自得。  自己果然是捡漏的行家里手。  然后陈平安别好养剑葫,开始爬竹子,只是不曾想那些瞧着稚童都可以随便掰断的纤细竹枝,竟是轻易无法折下。  陈平安望向远处那座宫  观,黄师站在一处墙头,已经打量这边挺久了。  “后知后觉”的陈平安便咧嘴一笑,挥了挥手。  黄师一脚踏出,落回地面。  真是一个想钱想疯了、却挣钱无门路的可怜虫。  没了黄师的窥探,陈平安试了试弯曲竹枝,去摘下竹叶,以他当下该有的修为,也能勉强做到,便摘了一把又一把,塞入其一只斜挎包裹当,硬生生靠着竹叶,将那干瘪异常的包裹给撑得鼓鼓囊囊。  换了一处继续打量远处那抱竹之人的武夫黄师,看得佩服不已,这种人如果是那传说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,他黄师自己把脖子往狄元封那把法刀一抹。  等到黄师真正离去,陈平安这才开始双指并拢,闪电出手,砍断高高低低各不同的竹枝,迅速收入咫尺物当。  方寸物和咫尺物当,碧绿琉璃瓦和大块青砖是真装不下了,刚好用这些纤细竹枝来填满那些缝隙。  大功告成之后,咫尺物和方寸物,这下子是名副其实的满满当当了。  陈平安抱着绿竹,那么待着,久久没有滑到地面。  依稀想起了年少时分,与两人一起爬树捕蝉的光景。  一个是习惯了护着他的最要好朋友,一个是他习惯了护着的半个亲人。  那会儿,好像日子过得贫苦,却年年月月,月月年年,无忧也无虑。  陈平安叹了口气。  收回思绪。  很快远处传来一个调侃嗓音,“陈老哥?干嘛呢?”  陈平安转头望去,哈哈笑道:“边凉快,好看风景。”  正是化名秦巨源的狄元封,面色微白,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势。  巨源,巨猿?  天底下体型最庞大的猿猴,不正是搬山猿吗?  所以说这个名字有点欠揍啊。  狄元封不再多看这位脑子进水的黑袍老者,望向距离最近的那片宫观建筑,问道:“孙道长与黄兄弟收成如何?”  陈平安笑道:“咱仨都不错。”  狄元封忍不住瞥了眼抱竹的那个老家伙,交错而挎的两个包裹,瞧着不是瓦片是砖头,怎的,老人家你着急回家盖房子娶媳妇啊?  可惜陈平安猜不到此人心声。  不然还真要发自肺腑地竖起大拇指,由衷赞叹一声真神人也。  ――――  老真人桓云已经满载而归,一件符方寸物,已经装满。  云城龙门境老供奉,也差不多心满意足,背着一个大行囊,手还拎着两个包裹,遮掩不住的满脸喜气。  两位老人碰头后,站在一处阁楼顶层,俯瞰山门战局。  老供奉笑道:“好一场狗咬狗。”  桓云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。  修行路,往往是一步慢,步步慢。  沈震泽的两位嫡传弟子,若是没有自己护道,率先进入此地,一旦晚于北亭国小侯爷那拨人过桥。  一样只能在下边涉险搏杀了。  只不过桓云眼光独到,一下子看穿了彩雀府两大修士的蛛丝马迹,多半是仙子孙清,与掌律祖师武了。  至于那位御风空、手持古琴的年轻女修,先贤所斫之古琴,加出手气象,显而易见,是那把“散雪”琴。  只不过此琴当年是水龙宗一位元婴女修的本命物,曾经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临水厮杀,凭借古琴和地利,竟是将一位同境老元婴打得喘不过气来。  在如今那位水龙宗金丹女修手,才发挥出古琴十之五六的独门神通。  老供奉轻声问道:“接下来咱们是绕路去往那处藻井,悄悄离开?还是再去后山看一眼?”  桓云笑道:“我们是护道人,让那两个孩子做决定吧。我们只需要隐匿身形,不主动去趟浑水,此行应该无忧。”  桓云瞥了眼头顶天幕,视线下移向远处,是这座小天地的边境线。  白璧察觉到的异样,这位老真人当然更早已确认无误。  只不过入口藻井那边,他偷偷埋藏有一道隐蔽符在地底下,只要符没有出现差池,意味着退路还在。  而且此地虽然玄机重重,但是气象似乎没有半点污秽邪祟,一丝煞气也无,这便让老真人放心不少。  一地山水,山水气象,是最难作假伪装的。  任你是元婴境的山泽大妖,打造出一座花团锦簇障眼法的仙家秘境,落在精于符一道的桓云眼,还是可以找出线索,早早察觉。  浩然天下的道门,其实早先派系众多,是百花齐放的大好光景。  只是如今许多声势浩大的旁支,都已经香火凋零,不成气候,或者干脆已经渐渐失传。  例如曾经最为鼎盛的土道门剑仙一脉,那是真正的大气象,那会儿的北俱芦洲,哪怕剑修如云,剑仙林立,可依旧不敢说自己占据天下剑道气运八分。而早年的山四大难缠鬼,道教剑仙便占据一席之地,与剑修、赊刀人并称于世,当时还没有师刀房什么事情,道教剑仙一脉,从来不以剑修自居。  桓云感慨道门变幻过后,看着山脚那些血肉横飞的厮杀,又是唏嘘不已。  在老真人眼,山门那边拼了性命的争夺机缘的,应该都是晚辈,孩子岁数。  老真人没来由想起一位诗家圣贤曾言,眼万少年,用意尽崎岖。  后世诗家读至此句,便有笺注:崎岖乃倜傥之反义,故而此语道破人情叵测,人心路径之崎岖,远胜山深千里的险峻路途。  桓云又想起先前自己的那一丝贪念和杀机,更是无可奈何。  在那三教圣人眼,谁不是他们眼少年?  桓云突然说道:“你去护着他们去后世寻觅机缘,老夫去山脚劝劝架,少死几个是几个。”  老供奉欲言又止。  心思急转,权衡过后,也明白了老真人良苦用心,便点了点头。  除非自己云城一行人速速离开,不然到时候山脚那边的烂摊子,尤其是不小心死了那位水龙宗嫡传的话,将来水龙宗五境修士的雷霆之怒,会从天而降,笼罩北亭国和芙蕖国。彩雀府,云城,一个都跑不掉。兴许今天谁得利更多,承受更巨。再者若是老真人能够帮着陷入僵局的双方顺势解围,让双方坐下来商议出个过得去的方案,这便是桓云一人挣下的香火情,水龙宗,彩雀府,北亭国侯府,都会认。  桓云递出一张符,交给那位云城老供奉,笑道:“一有麻烦,祭出符,我会立即赶到。”  龙门境老供奉收起符,一闪而逝。  桓云心情其实并不轻松,“这是去捣浆糊,当好好先生的,可别弄巧成拙,成了两边厌烦的搅屎棍啊。”  ――――  桓云出马且出手之后。  两边不帮,又两边都帮,符齐出,总之尽力阻挡两帮人继续厮杀。  与此同时,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说山机缘众多,若是还算信得过他桓云,大可以一起登山寻宝,何必在此厮杀,两败俱伤。  原先乱战形势便如汹汹河水,蓦然改道进入一座大湖,于是很快变得风平浪静起来。  尤其是桓云喊了五人,一起秘密商议。  其有北亭国小侯爷詹晴,彩雀府孙清,水龙宗白璧,还有众多山泽野修最强势的两位领头人物。  如此一来,便商议出了一个拱桥两边各退一步的章程,当然詹晴和白璧这边退让更多,道理很简单,只要一路厮杀下去,他们这方能够活到最后的,兴许只有被迫选择远遁的金丹白璧。当然另外那边,也注定活不下几个,最多十个,运气不好,可能只有一手之数。  所以桓云的出现,对于双方而言,都是个天大的好消息。  不然谁都是骑虎难下的尴尬处境,只能是打烂对方的头颅才能罢休。  与此同时,在桓云的牵头之下,关于双方战死之人的补偿,又有粗略的约定。  在桓云以心湖涟漪与白璧的秘密交谈下,白璧甚至当场拿出了一笔神仙钱,交予对方三人,让他们自己谈妥这笔抚恤银子的配发。  白璧和詹晴这边五人,死了一位侯府家族供奉,高陵也受了重伤,身那副甘露甲已经处于崩毁边缘,另外那位芙蕖国皇家供奉也好不到哪里去。  詹晴自己更是那把没有炼制为本命物的秘宝折扇都找不到了,天晓得是坠入河,还是被哪个黑心王八蛋给偷偷收了起来。  这位白衣小侯爷披头散发,那件法袍已经破破烂烂,再无半点风流世家子的风度。  但是家族损失了一位台面身为流砥柱的七境武夫。  詹晴非但没有跟白璧半点叫屈喊冤,反而始终神色如常,一言不发,将议事大权全部交给白璧。  这让白璧很是欣慰。  在此期间,孙清主动与厮杀当处于劣势的白璧心声言语,“此地归属,我彩雀府愿意帮你熬到水龙宗长辈赶来,尽力不让云城通风报信给其它宗门。但是如果是云城沈震泽带着别家大修士率先赶来,别怪我们彩雀府修士抽身离开了。”  这么一句话,让白璧对这位彩雀府府主,印象大为改观。  先前双方厮杀本各有留力,恐怕除了老真人桓云,外人都很难看出,故而她们当下订立口头盟约之后,白璧便有了自己未来与彩雀府建立一些私谊的念头。  桓云见双方大致谈妥,便如释重负。  和事佬,好当,但是想要当好,很难,不光是劝架之人的境界足够这么简单,关于人心火候的巧妙把握,才是关键。  山顶道观旧址,一位高大老者凭空浮现,瞥了眼那些堆积成山的道观废墟杂物,啧啧摇头,缓缓走向台阶之巅,讥笑道:“孩儿们以为这完事了?天底下有这么好拿的钱财吗?人杀人最多,人心使然嘛。不然见你们稚童打闹,乐趣何在?”  他轻轻跺了一脚。  走到台阶那边的时候,俯瞰山脚那边的停战双方,瞥了一眼过后,便被那缕剑气瞬间搅烂那道缥缈身形。  只是山脚那条幽绿河水,已经异象横生,先是涟漪阵阵,然后开始如水沸腾。  桓云是第一个察觉到异象的人物,双袖飘摇,一张张符如流水哗啦啦飞出。  只是瞬间桥下河水便寂然不动,然后在白玉拱桥两边,分别走出一尊身高五丈的青衣神人,一尊神手持银色长枪,一尊神灵手捧铁锏,各自登岸,然后站定。  与此同时,白玉拱桥也云雾飘摇,最终凝聚出一位白衣神女,她金色眼眸,面无表情,手持一道好似道门宝诰的画轴。  她飘然升空,摊开那卷画轴,嗓音如,缓缓开口言语。  便是见多识广的老真人桓云,听过了白衣神女的那番言语后,都觉得荒诞不已,可又不得不当真信服几分。  大致意思,是说此地乃是古真人,证道飞升之地,曾经位列第三十六洞天,兼七十一福地。是一处清净境地,他们这帮人冒冒失失私闯府邸,既是机缘,也是罪过。那位真人飞升之前,曾经留下一道法旨交予他们三位,答应后世修士,凭借得宝多寡,来定机缘大小,最终会留下五人,不但可以留下手既得的所有天材地宝、仙家秘笈,为首一人,可以获得飞升真人的嫡传身份,其余暂时记名,另有一门直指仙人的道法相授。  在接下来一旬光阴之内,最后只能存活五人,不然一切作废,机缘全无不说,还要被降下天劫,当场劈死,身为嫡传与记名弟子,若是无法为师尊涤荡污秽,本不配得到这桩道缘。  那道摊开之后的画卷,猛然间变得大如一挂瀑布水幕,从天垂落到地。  画绘有五人挂像。  正是当下得宝最多、福缘最厚的五人。  除了这幅水幕,山某处,山后某处,只要是有人处,又有稍小水幕悬挂空。  而白衣神女的言语,嗓音不大,实则响彻天地,秘境之内,人人听闻。  身携带云城沈震泽方寸物白玉笔管的年轻男修,目瞪口呆,他在榜,而且名次还不低,排在第二。  一旁那位女子修士,忧喜参半。  垫底之人,是一位佩刀的年轻公子。  狄元封。  这位脸色微白的俊俏公子哥,瞠目结舌。  排在第四的,是一位站在宫观石碑前,双臂环胸、眼睛眯起的邋遢汉子。  第三之人,是一位背着好像道袍作包裹的高瘦道人。  正是自称雷神宅谱牒仙师的孙道人。  这会儿高瘦道人已经汗如雨下。  第一人。  是位当下正抱着竹子离地悬空的黑袍老者。  陈平安。  众人只见画卷之,那家伙依旧不愿落地,伸出一手使劲挠头,然后对着那幅悬停在一旁空的山水画卷,一脸真诚道:“弄啥咧,搞错了,真搞错了。”